河西走廊游记 · 05 / 05
从敦煌到兰州,在两座城里与河西告别
一程有人同行,一程独自漫步,把告别留给两座城。
莫高窟之后,旅行团的行程结束了。飞往兰州的航班在晚上,我和几位团友便留在敦煌,给自己一个不用追赶下一处景点的白天。几天来,我们总是按时间集合、上车、出发;忽然可以随意走走,反倒有些不习惯。
我们先去了敦煌市博物馆。展馆不大,我却在莫高窟第45窟的复原场景前站了很久。此前在球幕影院里看过它,再看近处的塑像与壁画,仍会被那些神情、姿态和衣褶打动。展厅里还有千手观音壁画的复原、王圆箓的生平介绍,以及留存至今的刺绣和经文。隔着玻璃看那些针脚与墨迹,我想到的不是一个笼统的“千年”,而是当年有人拿起针线、铺开纸张,先完成手里的那一小部分。
离开博物馆,我们在街巷里继续走。途中遇见一家有趣的店,竟有番茄味的啤酒,还有抹茶、爆米花等出人意料的口味。我挑了几款,打算带回去和朋友分享。敦煌没有被留在石窟里;它也有正在营业的店、各自忙碌的人,和这些让人想带给朋友尝一尝的新鲜滋味。
这段敦煌漫步之所以让我舍不得匆匆结束,还因为身旁有一路同行的人。我们来自不同地方、做着不同的事,起初只是各自在B站看到了同一家旅行社的一条视频,才走上相似的路线。在车上聊天、路边拍照、赶路时互相照应,几天下来,陌生人也有了只有这趟旅程才懂的共同记忆。
我的脚伤一路没少添麻烦。有人问起,有人顺手帮忙;这些小事没有什么戏剧性,却让我在远离家乡的地方感到踏实。旅行团解散,大家终究要回到各自的生活。临走前一起慢慢走过的敦煌街巷,便给这段相逢留了一个不赶时间的结尾。
回到兰州,我才发现自己几乎没认真看过这座城市。出发时到得太晚,第二天又很早离开;如今河西之行将尽,我索性留下半日,一个人往老城区走。没有要赶的景点,也不想把时间排得太满。
早餐在一家小店解决:酿皮、肉馅饼、灰豆子粥,后来又买了奶皮子和当地糕点。巷子不宽,铺面也不显眼,行人各有去处。刚从戈壁和石窟回来,再钻进这样的街巷,眼睛反而需要一点时间适应:这里没有等着人赞叹的奇观,只有一座城市照常开始的一天。
饭后本想找家咖啡馆,拐过街角却遇见城隍庙。里面摆着古玩摊,旧殿宇仍在。问一位坐着休息的大叔,他说这建筑可追溯到明代,前中后三进,如今还有老人来祭拜。听他讲完,我便在檐角和院落间转了许久,举起相机拍了几张。原来在兰州,历史也会这样藏在一条仍有人做生意、有人歇脚的街巷里。
咖啡馆最后还是找到了。一杯咖啡三十六元,味道却没有留下太深印象。我坐下来翻看前几日的照片,整理写过的游记。窗外是兰州的寻常上午,屏幕里有乌鞘岭的雨、沙山的夜和石窟的崖壁。午间再吃手抓羊肉、羊肉面片,喝一碗三炮台盖碗茶。热茶在手,旅途忽然又回到一餐一饭里。
下午走进甘肃省博物馆。行至二楼,前面一群人围着展柜,手机纷纷举起。我凑近,果然看见了铜奔马。这匹来自东汉的青铜马已经在展柜里停了许久,脚步却像仍在向前。看完它,我继续挑自己最想看的丝绸之路、彩陶和佛教艺术展厅。时间有限,已不适合再匆忙地把每件展品都扫一遍。
让我停下最久的,是佛教艺术展里描摹古代工匠绘制壁画的复原场景。前几日我还站在石窟里,仰头看那些斑驳却清晰的色彩;此刻,目光落在调色、执笔的人身上,才又想起壁画最初是一寸一寸画出来的。有人凿出洞窟,有人塑起佛像,有人把颜色落在墙面。留下来的不只有一座座石窟,也有许多人在各自有限的日子里完成的劳作。
还有一件原本想看的青铜神兽,最终没来得及找到。出馆时脚步依然不太利索,我却不觉得非要把每一处遗憾都补齐。几天前,脚伤曾让我担心自己走不完这趟路;如今能在归程前独自逛完一段街、认真看过几处展览,已经足够好了。
从博物馆出来,我赶往机场,经昆明转机回珠海。飞机离地后,我翻开在敦煌夜市书店买的《敦煌大历史》,终于在返程途中读完。一路亲眼见过的城墙、古道、石窟与经卷,在书页里又有了新的联系。走过一个地方,并不等于已经读懂它;有些疑问,要等回望时才会慢慢浮出来。
我从兰州出发,向西走过河西走廊,又回到兰州。旅途并不圆满:脚伤反复,有的地方匆匆看过,有的展品终究错过。但敦煌最后那段有人同行的路,兰州独自走过的街巷,以及博物馆里让我停下的那些手迹,都让我觉得,这一程还会在往后的日子里继续被想起。
飞机窗外只剩云海。我合上书,手机里还有许多没整理的照片。等回家后,我想再慢慢看一遍:哪些是风景,哪些是路上遇见的人,哪些是古人留下、我当时还没来得及看明白的东西。
河西走廊游记,共五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