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西走廊游记 · 04 / 05

古道风沙,千年信仰

沿古道穿过雅丹地貌区,看张掖与敦煌留下的信仰。

石窟里的造像与壁画
旅途照片 · 石窟里的造像与壁画

越野车沿着丝绸古道,驶入雅丹地貌区。窗外的土丘错落起伏,远看像一座早已无人居住的城。风卷走松软的土层,留下较坚硬的部分,才慢慢形成这些仿佛城墙、楼阁的轮廓。我原以为一路只会看到荒凉,途中却遇见湿地、水草,还有骆驼和当地牧民的身影。

司机讲起一段往事:有人在戈壁迷失方向,车辆抛锚,最终不幸遇难;事发地点离公路并不算远。坐在车里看,窗外风蚀而成的土丘是一片奇特风景;想到这里曾有人真实地穿行,这片戈壁又是必须辨认方向、寻找水源、提防风险的路途。丝绸之路在这里不再只是地图上一条连接东西的线。

我想沿着这条线再看看。古道让使者、商旅和僧人不断经过河西走廊,也让不同的物品、技艺和信仰在沿线汇聚。张掖的寺院与石窟、敦煌的莫高窟,都不能只当作与道路无关的孤立景点。它们让我看见:人在路上奔波时,需要什么;在一处地方停下来时,又愿意留下些什么。


回想丝路重镇张掖,马蹄寺给我的第一个感受,是费力。石窟依着崖壁向上开凿,我们沿洞窟之间狭窄的通道攀行,有些地方仅容一人通过。三十三天石窟层层相连,把佛教中的“三十三天”安放进山崖。轻装走上去尚且不易,更难想象当年的人如何在这里凿窟、造像,又由后来的人不断接续。

如果只把丝绸之路看作运送货物的通道,这些悬在山里的洞窟便很难解释。佛教沿道路传播,却没有停留在行人口中的故事里。有人愿意投入人力、材料和时间,把他们相信的世界凿进山体。走进窄窄的石道,那份信仰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的词;它有一阶一阶的高度,也有一凿一凿留下的痕迹。

可崖壁留下的,也不全是虔诚。一尊佛像只剩膝盖以下的部分。讲解员说到“装藏”:造像内部可能安放经卷、舍利或供养物;也有人因觊觎其中的东西而破坏佛像。眼前这尊残像究竟为何损毁,我不能据此断定。我拍下它,是因为同一尊佛像可能让人看见不同的心:有人曾费力塑造、供奉,也有人可能只想从中取走些什么。

同在张掖,大佛寺让我看见这条路留下的另一层时间。寺院始建于西夏永安元年,也就是1098年;大殿里的卧佛,至今仍让人感到震撼。可我更难忘的,是蓝底金字、金银相间的经卷。殿宇的营建属于西夏,寺中珍藏的泥金写经则留下了明代人的笔迹。几百年的岁月,在一座寺院里叠到了一起。

写经的人把字一笔笔落在纸上,后人又保存经卷、修护殿宇。古道上有匆匆赶路的人,也有愿意长久守着一座寺、一卷经的人。站在卧佛和经卷前,我忍不住想:河西走廊为什么能留下如此多的文明痕迹?道路带来了往来,却不足以独自留住这些东西;总得有人愿意为心里相信的事建造,也有人愿意接着守护。


再向西,到了敦煌,莫高窟把这条路的时间拉得更长。关于最初开窟,流传较广的记载是前秦建元二年,即公元366年,僧人乐僔在鸣沙山东麓开凿洞窟。此后千余年,不同时代的人陆续在崖壁上开窟、造像、绘画。它的形成不是一个朝代建起一座“完成品”,而是后来的人不断在前人身旁留下新的洞窟。

这也解释了我在窟里看到的丰富。跟着讲解员走进幽暗的洞窟,佛像与壁画在眼前逐渐显现;除了佛教故事,画面里还有衣饰、建筑和人的生活。丝路上的僧人、官员、商人和地方家族,因不同的缘由参与营建、供养。有人祈愿平安,有人纪念亲人,有人留下姓名与形象。我们未必知道每个人当时的心思,却能看见他们一代代留下的东西。

途经雅丹地貌区,听司机讲迷路的往事时,我想到的是路有多难走。到了莫高窟,再回头看马蹄寺和大佛寺,才发现自己一路所见的石窟、佛像与经卷,都与这条古道上的人有关。

离开莫高窟时,我又想起司机说的那段往事。在戈壁里,走出风沙都未必容易;而沿着这条路,有人凿窟、造像、写经,后来的人又接着修护。我未必认同他们给出的全部答案,却能理解他们为什么需要答案。风沙尽头,信仰有迹。

浩腾 Edward · 黄河之水浩奔腾
河西走廊游记,共五篇。